第99章 第 99 章 第二件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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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坐着的人影一動不動, 就在開口的下一秒,九枝也反應了過來。
這不是人,是兩尊雕像。
游纓上前取下了石壁上的火把, 火光把禁地前的兩個雕像照亮,要不是他們渾身确實沒有半點活人的生息,以及其中一個雕像他們已經見過無數次, 否則大概會再次以為真的是兩個人。
因為這兩座雕像實在是栩栩如生,也和真人一樣大小比例。
一座盤腿坐着, 身姿端正, 頭頂往下都覆蓋着一層薄薄的輕紗, 右手裏捧着一盞茶, 看不清容貌, 但從薄紗到身上的穿着,只要是任何一個昆侖世間的人在此,幾乎都能一眼認出來——
那是許多宗門和出了昆侖弟子的人家裏供奉着的神女像。
九枝看清雕像的時候,完全沒有昆侖賜下的庇佑神女像怎麽會在極樂城的禁地裏的疑問,反而突然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心情,畢竟昆侖掌門的親傳弟子不僅渾身魔氣,還是極樂城城主的手下。
昆侖仙山和極樂城不只是交易的關系, 而是更深程度的捆綁。
莫非……
九枝看向正從滿是魔氣的岩洞裏走出來的應風,他穿過岩洞的法陣如同虛無,他身後那些魔氣卻被一絲不漏地擋在了岩洞內。
“昆侖掌門, 和極樂城城主,不會是同一個人吧。”九枝問。
雖然荒謬,但是她不得不問這一句。
應風一只手背在身後,另一只手在身上拍了拍,聞言擡頭驚訝道:“哎, 仙君這是什麽話,昆侖是昆侖,極樂城也算是座仙山,犯不着去別人的地盤搶掌門的位子吧,我這明晖仙尊也不過就是挂個虛名而已,昆侖掌門當然另有其人。”
他說完又想到什麽,展顏一笑:“仙君是擔心你那蓬萊弟子麽,無事無事,我那明晖殿他出不去,在裏面安全得很,昆侖掌門也不會去找他麻煩,這我可以保證。”
只要那小子自己不作死非要闖出去,法陣上都附着了魔氣,他要是敢硬闖,必定會被魔氣侵蝕肉身,他沒有喻無音能淨化魔氣的本事,應當是不敢輕易破陣的。
但他現在有些不确定,蓬萊的這些弟子似乎不是他用自己所知的常理可以度量的,都很莫名其妙。
再看一眼九枝,他心更加虛了。
得罪主上已經是板上釘釘,他不想再得罪蓬萊,人生沒必要到處樹敵,應風閉了閉眼睛,誠心祈禱陸三千自己惜命,老老實實待着別亂動,別給他添額外的麻煩,要作死也等他跑了再說。
一睜眼對上花元酒湊近的臉,應風吓了一跳,差點跌回岩洞裏去。
“你剛才開啓法陣是不是受傷了?”花元酒小聲問。
關你屁事。
應風用一個冷漠的後腦勺回答了他。花元酒更乾脆,直接上手去抓他背在身後的那只手,應風本來就提防着他,身形一動往側邊躲開一步,花元酒再次欺身而上,幾息之間兩人就行雲流水的過了好幾招,應風一個後翻退開,擡掌中冒出黑氣:“再過來別怪我不客氣……”
話沒說完心口一燙,當即動作一滞,花元酒觑到機會,大步跨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扭到身後,應風手裏魔氣散去,被花元酒毫不客氣地迎面按在石壁上,受傷的手暴露了出來。
這法陣他只看主上開過,自己第一次開,沒料到那法陣上居然有祛除魔氣的靈息,他用自身的魔氣逼退岩洞內的黑霧倒是不難,但那法陣上的靈息卻是超乎他想象的強悍,開啓法陣的那條手臂被絞得皮肉外翻,褪去了魔氣顯得蒼白無比。
本來他悄悄記住法陣開啓的方法是為了找機會來看看能不能把裏面的東西偷走,給自己增加一層保障,要真的和極樂城徹底翻臉,他可以憑此和主上談判要挾。
還好之前沒試,媽的感覺整條手臂都沒知覺了,還沒被主上拿捏,現在提前被蓬萊弟子拿捏了。
應風癱着臉貼在石壁上,忽而感覺疼到麻木幾乎沒感覺了的手臂上傳來一陣涼意,艱難地扭過頭往身後看去,發現花元酒手裏那這個小瓶子,正在往他手臂上抖粉末,粉末落在傷口上涼絲絲的,很舒服。
應該是藥粉。
不是下毒就行。
應風扭了扭手,沒掙紮,把身子勉強轉正,花元酒看他一眼,繼續低頭上藥,應風忽然有些感慨,蓬萊那邊養出的弟子不會全都是聖母心泛濫的小孩吧,一副沒受過苦的樣子,看見這麽點傷口都很難受的樣子。
那他曾經被關在岩洞裏血了呼啦的樣子豈不是能把他們吓死,難怪喻無音淨化魔氣的真相都瞞着不說。
花元酒上完了藥,看樣子還想從自己衣服上撕一條布條下來給他包紮一下,應風趕緊抽回自己的手,吹了吹上面的藥末,笑眯眯道:“謝啦。”
花元酒回他一個差不多的笑:“客氣。”
應風:“……”
不知為何,覺得這笑有些熟悉。
“仙君,你能不能管管你弟子。”應風嫌棄地繞開花元酒走向九枝。
花元酒不在意地跟了過來,看到雕像愣了一下:“這不是這邊随處可見的庇佑神女像嗎?極樂城怎麽會有這東西?”
他看向另外一個。
九枝正站在另一個雕像旁,游纓手裏的火把跟了過去,這座雕像也是坐着,但和神女像不一樣,姿态十分懶散,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膝蓋上,背也是彎着的,半歪着身子,拿着杯盞的那只手往前伸,看上去就像要和對面的神女像碰一下杯。
但這座雕像從左邊側臉到右邊肩膀以上的部分是空的,仿佛被什麽利器削掉了一樣,切口平整光滑,只留下雕像半個下巴,能看得出應當是個男子。
“這是誰?”游纓問。
“我主上。”應風顯然已經看過無數次這兩座雕像了,摸了摸下巴答道,“另一個不知道,我第一次見的時候這雕像就是這副模樣了,嗯,大概是主上的仇人?”
應該還是深仇,否則不至于把腦袋都削掉。
“我勸仙君趕快,這裏法陣異動,主上大概很快就能察覺到了。”應風提醒了一聲九枝,但他也不确定,如果他們誰也進不去這禁地,他這條胳膊就算是白白犧牲了一次,在主上來之前最好能把他們留在這裏,等主上來了兩邊都被絆住,他逃走的機會更多些。
他說的輕描淡寫,另外三個人卻花了點時間才反應過來,看了看神女像又看向他,九枝都沒藏住聲音裏驚訝:“這是你主上,極樂城的城主?”
昆侖世間人們供奉的神女像,代表賜福的最高象征,卻是極樂城的城主?!世間所有人,在向一個将他們視為“貨物”的神女祈願庇佑……
應風也一副驚訝的模樣:“我沒提過嗎?”
知道他在裝傻,九枝沒再問,現在一句已經可以肯定極樂城和昆侖脫不了乾系,昆侖掌門雖然不是極樂城城主,但大概也和她是一丘之貉,而且,九枝輕輕緊了緊後槽牙,應風把陸三千關在昆侖,卻口口聲聲保證昆侖掌門不會去找他的麻煩。
……昆侖掌門,仙山之主,或許屈居極樂城城主之下。
她一開始以為極樂城是依附于昆侖而存在,現在卻有些懷疑自己的推論了。
兩座雕像一左一右,中間留了一道小徑一般,往裏的整個空間黑沉沉的,卻和他們一路走來被魔氣吞噬了光線的黑不一樣,裏面的黑仿佛是空洞的,什麽都沒有,不分上下左右,只要踏過兩座雕像之間的小徑,就會沉入無邊無際的虛空之中。
這種感覺,九枝曾經感受過。
在蓬萊封神陵的最底部。
神器一定就在這裏。
她走進了雕像間的小路,游纓和花元酒半點都沒猶豫,立刻跟着她走了進去,然而兩人一轉身,發現雕像再次出現在了他們身前,兩人對視一眼,再次往前走過雕像,眼睛一眨,發現自己又出現在雕像後。
只有九枝走了進去,整個人都消失無蹤。
“沒用的。”應風看花元酒和游纓嘗試了好多次,自己倒是不急,盤腿往雕像旁一坐,語氣裏透着興致勃勃的激昂,“我果然沒看錯人,希望喻仙君能在裏面拿到她想要的東西,最好把我主上氣得半死,對了,喻仙君她想找什麽東西啊?”
“不知道。”花元酒說,他擡手攔住焦急的游纓,自己臉上也露出壓不住的擔憂,回答應風的時候語氣卻很好。
“猜到了,問你們也是白問。”應風嘆息地搖搖頭,語氣十分讨人嫌,“你們這群弟子被保護得很好,對仙君言聽計從,哪天被她買了大概還得幫她數錢。”
“你再污蔑我師尊一句試試?”游纓朝他走過來。
應風眼睛一眯:“咦,我記得你師尊另有其人,怎麽,你們改拜喻仙君做師尊了?”
“哎,師姐,別生氣。”花元酒拉了游纓一下。
應風沒臉沒皮地笑道:“那你們得抓緊時間跟自己師尊多相處啊,別等她死了才開始後悔。”
“你說什麽!?”游纓被花元酒攔着,身周氣息一凜,一道靈力朝着應風打了過去,被應風揮手擋開,靈力撞到不遠處的岩洞法陣消散了。
“閉嘴吧你。”花元酒一邊勸着游纓,一邊轉頭對應風呵斥,語氣裏全是警告和強壓着的戾氣。
應風聳了聳肩,閉嘴了。
花元酒和游纓小聲說着話,應風百無聊賴地靠着石壁,聽了聽禁地內的動靜,什麽聲音都沒有,于是只好聽花元酒和游纓說話,目光剛轉過去,就被游纓冷霜一樣的視線瞪了一眼,只好讪讪地轉開了。
氣性真大,他明明說得是實話,就沖喻無音能淨化魔氣還心軟的樣子,誰知道還能活多久,昆侖和極樂城的魔氣爆發都要填進去無數修者的命,蓬萊如此安穩,誰知道又付出了什麽代價。
他看着空洞的禁地內,靠在無頭雕像上無聲地嘆了口氣。
想這麽多乾什麽,又不關他的事,蝼蟻嘛,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了。
*
九枝踏進禁地的一瞬間就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進入封神陵底部的時候,周圍巨大的威壓像是一只有形的大手,瞬間就迫得她喉頭一甜,但也只是頃刻間,她身周一股流水一樣的光華淺淺覆蓋上來,駭人的威壓倏忽散去,她咳嗽了幾聲,咽下了湧上來的一口血腥氣。
造化玉碟撲閃着翅膀從她衣服中飛出來,周圍黑暗無垠,只剩眼前唯一的一點光,引着她往前走,走着走着,她開始分不清方向,感覺自己一會兒是朝下走,忽而又開始往上,感覺自己仿佛倒懸在空中,頭下腳上,但她的腳步一直沒停。
這裏和封神陵不同,什麽聲音都沒有,只有一片死寂,以及漫長到仿佛已經經過了數百年的時光,她甚至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在風乾消散。
常人若是進來,很快就會想不起來自己是誰,要乾什麽。
但九枝卻很清醒,不知道是造化玉碟的作用,還是因為她曾經在更漫長可怖的痛苦漩渦裏與之同化過,她清楚自己的來路,也知道自己的目的。
造化玉碟翅膀上的光閃了閃,映在九枝的眼底,她目光動了動,周圍依舊黑暗一片,她還是分不清上下左右,不确定自己下一腳踏出去是往上還是往下,然而也幾乎就是瞬間,她的腳落下去,周圍一切回正,她感覺自己結結實實地站在了地上。
一陣風迎面吹了過來,玉腰奴似乎也有些猝不及防,被吹得往後退了退。
九枝頓了一下,伸手把玉腰奴攏在手心裏,迎着風吹過來的方向走了過去,四周開始有聲音,風的聲音,水流的聲音,水滴落下的連續聲響,各種窸窸窣窣的聲音交雜在一起——
九枝渾身一涼,從一個水簾內走了出來,那些聲音全都在一瞬間唰地展開,仿佛她從某個山洞內走了出來一樣,外面的聲音開始真切地傳入她的耳朵。
腳下是粗糙的山岩和青苔,身前是一眼看去無邊無際的起伏山脈,巨大的樹冠在腳下展開,再往前是看不到底的懸崖峭壁,而她身處山崖最高處,身後是一道懸在空中無憑無依的,仿佛靜止一般流淌着的無聲水簾。
“這是……”
【這是浮島仙山,婆娑】
造化玉碟的聲音響起,不知為何,九枝居然從其中聽到了些懷念的意味。
“婆娑?這裏不是極樂城嗎。”她擡起腳尖輕輕磕了磕腳下的岩石地面,雖然布滿了青苔,但這岩石和之前她在獵殺場的洞天內踩着的地面是同一種,“這才是極樂城的真貌吧。”
【吾只知道這裏是婆娑,極樂城應該是這島上的後人新的叫法吧】
後人?
她心底有疑問,造化玉碟都感受得到。
【婆娑是古神消散前最後停留的地方,本該靈力充盈,若有修行者得機緣踏上此地,或可道心大成,飛升神位】
“飛升成神是萬年前的事了。”九枝道,“古神隕滅後世間早就沒有神了。”
【吾不知,吾一直被封印,連婆娑都沒認出來】
造化玉碟的聲音忽然有些滄桑和感慨。
九枝忽而看到眼前有什麽金色的細絲輕輕閃了閃,一瞬即逝,她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手收回來時無數細閃着的金絲纏在她指尖,與此同時,前方某個地方的山脈靜無聲息地猛然放大,下一刻那山脈的一切就近在眼前,她幾乎可以看到山上一棵樹枝葉尖緩慢落下的一滴露珠。
九枝指尖動了動,指尖的絲線也跟着動,面前的山脈忽然輕輕轉動,仿佛被她撥動一般,被她掌控着改變方向,清晰地看到山上一切的變化。
她放開了絲線,眼前的一切又恢複了原樣。
九枝這次試着将兩只手都伸了出去,面前絲絲縷縷的金色細線輕輕顫動着,被她的指尖碰觸到,某處山脈的清晰景象就浮現在她眼前,甚至只要她起心動念,手裏的細線能把整座山峰夷為平地。
這些細線能輕易操控整座婆娑。
【不止,它能操控一切你目之所及的東西】
造化玉碟的聲音帶着些惋惜。
【可惜……它已行将就木】
玉腰奴從九枝掌心裏飛出來,撲閃的翅膀撞在看不見的細絲上,仿佛被蛛網捕捉的蝴蝶,碰到造化玉碟,一層層閃着忽明忽暗的金芒的細線在周圍鋪開,九枝腳下、身周,頭頂,全都是展開的細絲,在她還未察覺到的時候就如同獵網一樣将她整個人包裹在了其中。
“它是誰?”九枝輕聲問。
【神器】
造化玉碟再度扇動翅膀,帶動着所有細絲抖動起來,在它身後仿佛一雙更大的翅膀,緩緩朝着九枝飛落下來。
【本來若要叫醒它,你得接受它的考驗,就如同你喚醒吾時一般,可……它沒有攻擊你,還主動現出真身,想必是承認你的,吾将它交托于你】
【此乃先天神器,大道無極——太極圖】
所有絲線被造化玉碟牽引着,慢慢旋轉合攏在一起,落到九枝手心裏時,已經彙聚成了一個半邊黑半邊白的太極環佩,水一樣融入了九枝的掌心裏,陰陽色在她掌心留下一黑一白兩個淺淺的水滴,飛速環轉了一圈,徹底隐匿了。
不知道禁地外花元酒和游纓怎麽樣了,她留在應風身上的禁锢沒什麽異動,也沒察覺到那邊有什麽動靜……
九枝心思剛起,握了一下掌心,眼前空曠的景物忽地一花,下一刻她就看到了溫暖的橙色火光和熟悉的石壁,身側兩邊是兩個坐着的雕像,燃燒着的火把插在岩壁上,花元酒和游纓坐在一側,應風坐在另一側,她回到了禁地入口。
看來這次和在封神陵不一樣,沒過去多久,否則那火把可能還燃着,早該燒過了才對。
【上次你接受吾的考驗,花了很多時間】
造化玉碟的聲音在腦海裏回答了她的疑問,不止掉是不是因為現在身負兩個神器,九枝覺得心神有些疲累,造化玉碟的聲音卻精神了不少。
或許神器也是需要同伴的。
九枝從雕像中間走過,聽到腳步聲的三個人同時回過頭來,花元酒和游纓立刻起身迎了過來,應風慢吞吞起身,把九枝前後左右打量了一遍,有些意興闌珊:“仙君什麽都沒帶出來啊,你在裏面什麽都沒找到?”
仙君您也太守規矩了,就算裏面沒有找到你想要的東西,不管是什麽,好不容易進去一趟,總得薅點什麽出來才不虛此行吧!
應風大感失望。
九枝正要說話,插在石壁上的火把忽然發出“啪”一聲輕響,淺金色的內焰炸開一團火花,沒了法陣加持,火把上的火光幾乎都被周圍的黑暗吞噬了下去,本來就不怎麽亮的空洞山壁內一下子暗了下去。
“嘻嘻。”一個輕柔地笑聲從黑暗中傳來,初聽還在遠處,下一秒就到了近前,清晰地仿佛在每個人耳邊響起一樣。
應風一顆心猛地沉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
雖然已經過了,但還是祝寶們乞巧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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